周京南:明代文人书房的怡情翰墨

[摘要]在“以文为业砚为田”的传统社会,书房是古代文人怡情翰墨、醉意诗书的精神乐园,尤其是明代文人书房,布局格调独具匠心。明代的文人书房里究竟具有哪些陈设呢?

在“以文为业砚为田”的传统社会,书房是古代文人怡情翰墨、醉意诗书的精神乐园,尤其是明代文人书房,布局格调独具匠心。与登高远游、泛舟湖上、饮酒狂舞等娱乐活动相比,在自已的静室雅斋里吟诗作画、抚琴待友、烹茶款客、与同好共赏自已多年搜集的历代典籍珍玩实在是充满静谧雅趣的消遣,它可使人心畅神怡,乐在其中,在这时,文人雅士们会一扫平日奔波与应酬带来的疲劳,精神得到超脱,陶然心醉。

“室雅何需大,花香不在多”,中国古代文人无不重视书房的设置,尽管各自经济状况迥异,但皆讲究书房的高雅别致,营造一种浓郁的文化氛围。在这个小天地里,可读书、可吟诗、可作画、可弹琴、可对弈……唐代刘禹锡虽只有一间简陋的书房,但“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陋室铭》)。到了明代中后期,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市民阶层开始形成,其中文人士大夫成为市民阶层的主流,他们崇尚高雅,讲究品味,不仅长于绘事,而且对于书房的陈设布置格外重视,皆讲究书房的高雅别致,营造一种浓郁的文化氛围。在自已布置典雅的书房小天地里,追求着精神上的快乐与满足。

 黄应谌《陋室铭》图轴
黄应谌《陋室铭》图轴

文人书斋,内外清雅

明代的文人书房里究竟具有哪些陈设呢?明代文人笔记里对于书房家具的陈设有具体记载,书斋外的环境要极富有诗情画意,雅气十足,令人洗尽俗肠。古人对住宅的要求是:“市声不入耳,俗轨不至门。客至共坐,青山当户,流水在左,辄谈世事,便当以大白浮之。”进入宅门内,则给人一种幽静雅趣的感觉:“门内有径,径欲曲;径转有屏,屏欲小;屏进有阶,阶欲平;阶畔有花,花欲鲜;花外有墙,墙欲低;墙内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后有亭,亭欲朴;亭后有竹,竹欲疏;竹尽有室,室欲幽。”到了文人的书斋的内环境,高濂在《遵生八笺·起居安乐笺》里是这样描述的,“书斋宜明静,不可太敞。明净可爽心神,宏敞则伤目力。窗外四壁,薜萝满墙,中列松桧盆景,或建兰一二,绕砌种以翠芸草令遍,茂则青葱郁然。旁置洗砚池一,更设盆池,近窗处,蓄金鲫五七头,以观天机活泼。”

仇英的《临宋人画轴》仇英的《临宋人画轴》

书房家具,简而不繁

而书房室内的家具器玩陈设,最能体现文人的精神内涵,传统的明代书房陈设是:“斋中长桌一,古砚一,旧古铜水注一,旧窑笔格一,斑竹笔筒一,旧窑笔洗一,糊斗一,水中丞一,铜石镇纸一。左置榻床一,榻下滚凳一,床头小几一,上置古铜花尊,或哥窑定瓶一,花时则插花盈瓶,以集香气,闲时置蒲石于上,收朝露以清目。或置鼎炉一,用烧印篆清香。冬置暖砚炉上。壁间挂古琴一,中置几,如吴中云林几式最佳。壁间悬画一,书室中画惟二品,山水为上,花木次,鸟兽人物不与也……上奉乌斯藏佛一,或倭漆龛,或花梨木龛居之。否则用小石盆一……几置炉一,花瓶一,匙箸瓶一,香盒一……壁间当可处悬壁瓶,四时插花,坐列吴兴笋凳六,禅椅一,拂尘、搔背,棕帚各一。竹铁如意一。右列书格一,上置周易……备览书,书室中所当置者:画卷……各若干轴,用以充架。”此处谈到书架上陈设的书籍,应大多为禅宗道学和医药本草等有关养生之道的书策,此外,还应有一些传世法帖。综上所述,明代文人士大夫的书房里的陈设有几、桌、椅、屏帷、笔砚文具、琴、书几样,稍为风雅一些的会增加前代法书名帖,及一些古董时玩,这些元素构成了别具特色的明代文人书房。


仇英《西园雅集图》

面中心一屏一榻,屏是独扇的山水插屏,榻上坐一个文人,脚下是一个脚踏;床右侧置一靠几,既可靠在身后,又可搭放脚足。画面右侧的书案、绣墩显然并非名贵木材制成,但案上书卷琴棋整齐有序。床榻旁站一童子,手持注子向盏中注酒。酒盏边除了果盘之外,又设砚台一方。画面左下角是一个茶炉,纱罩下放着饮茶用的托盏。明代文人书房中通常少不了两样东西,一是琴,因为要携琴访友;一是茶炉,讲究烹茶待客。

明式家具与明代文人室内陈设

明代书房的家具陈设是与明代社会经济发展,家具制作技艺的提高密不可分的。明朝(1368年——1644年)是中国家具发展的鼎峰时期,特别是到了嘉靖以后,商品经济生产迅猛发展,民居、园林的大肆兴建,海外贸易的往来和科技书籍的不断涌现,促使家具的发展达到了一个高峰。通过现存文献和大量的实物资料,我们可以看到,在明代有一大批文人热衷于家具工艺的研究和家具审美的探求。这些文化名人给明式家具注入了闲适淡雅、随遇而安的文人审美内涵,明式家具成为明代文人书室雅斋最重要的陈设。下面试举几例加以说明:

明代文人书房坐椅

这件坐椅因外形与廓酷似古代官员的帽子故而得名。搭脑与扶手出头,称“四出头官帽椅”,这类座椅多在北方流行,又称“北官帽椅”,此椅通体光素,以做工精细,线条简洁取胜,为明式官帽椅典型风格。

 明代文人书房坐椅
明代文人书房坐椅

黄花梨带滚轴束腰脚踏

这件脚踏通体采用黄花梨木制成,踏面长方形,在踏面之上安有两个滚轴,把脚放在滚轴上面,可以按摩足心的涌泉穴。

黄花梨带滚轴束腰脚踏黄花梨带滚轴束腰脚踏

有束腰禅凳

这张禅凳为软屉屉面,可以供人舒服地盘坐于上,三弯腿,内翻马蹄足,其强而有力的腿优雅地立于瓶形小足之上。

有束腰禅凳有束腰禅凳

紫檀如意云头纹大画案

案面长方平直,案下有束腰。腿足向外弯后又向内兜转,与鼓腿彭牙相仿,两侧足下有托泥相连,托泥中部向上翻出灵芝纹云头,除桌面外通体雕饰灵芝纹,朵朵大小相间,丰腴圆润。是深受文人喜爱的书房家具。

紫檀如意云头纹大画案紫檀如意云头纹大画案

山水花卉纹嵌螺钿加金银片黑漆几

此几木胎,几面长方委角,面下有束腰,直牙条,鼓腿彭牙,下踩罗锅枨式的托泥。小几通体髹黑漆,又在黑漆地子上嵌以螺甸片,如在几面嵌以螺甸山水纹,又在束腰及牙子的开光中嵌饰各色花纹,而开光外侧的锦纹又以金片压心,使花卉与锦纹对比更加分明。这件小几造型疏朗简洁,有一丝灵秀可人的神韵。

山水花卉纹嵌螺钿加金银片黑漆几山水花卉纹嵌螺钿加金银片黑漆几

文人雅士书房里的家具

黄花梨嵌瘿木心坐墩

墩又名鼓墩或坐墩,是我国古代一种常用的坐具,因其上面常覆盖一方丝绣之物而得名,可用草、藤、木、漆木、瓷、石等材质制成,造型也多种多样。这款座面嵌圆形瘿木心,墩身两端各雕一道弦纹,一周鼓钉纹。四腿以插肩榫连接座面及底托。四腿间饰仿竹藤制品的弧形圈,显得颇为别致,装饰无多却恰到好处。

黄花梨嵌瘿木心坐墩
黄花梨嵌瘿木心坐墩

黄花梨十字栏杆架格

书格亦称“架格”,其基本形式是以立木为四足,取横板将空间分隔成若干层,层板左右或设栏杆,或安券口,有的后面设有背板,有的在中间安设抽屉,其式样多变,不拘一格。这件家具做工精致,造型简洁明快,手法新颖,装饰无多却恰到好处,是一件明式家具的典范之作。

黄花梨十字栏杆架格
黄花梨十字栏杆架格

画里画外:乾隆也爱明式书房

“室雅何需大,花香不在多”,在明代文人手中,书房变成了一个兼及修身、怡情和养生的美好天地。明代文人书房的传统一直延续到清代。清代文人书房布局略微繁琐,但和明代文人书房保持了一种延续性。上文提到仇英的《临宋人画轴》中,屏风的一边挂有一轴人物像,是图中主人公的写真,与主人公形成一高一低、神情如一的“二我”像。清代乾隆帝大约很欣赏其中的文人雅趣,命宫廷画家以乾隆为模特儿绘制了一幅相似的作品,画中文士变成方巾道袍的帝王。乾隆题词“是一是二,不即不离;儒可墨可,何虑何思”,这就是《弘历是一是二图轴》(也称《弘历鉴古图》)。

《弘历是一是二图轴》《弘历是一是二图轴》

明代文人雅士的书房,突出特点就是以文房清玩为点缀,明式家具陈列其间,烘托出和平安宁幽静的气氛,反映出明代文人所追求的是一种与世无争、悠闲安逸的生活状态,即所谓“宁为宇宙闲吟客,怕作乾坤窃禄人”。书斋平时洁净幽雅,须尘无染。文人雅士在这个属于自已的小天地里,闲倚床榻览古籍,挥毫泼墨绘丹青,或约上三五同好,齐聚雅斋,摩挲古鼎,品鉴古画,或抚琴弹奏清曲一首,逍遥自乐,以终天岁,不虚此生。

作者简介:

周京南  全联艺术红木家具专业委员会专家顾问、故宫博物院研究员

周京南

全联艺术红木家具专业委员会专家顾问、故宫博物院研究员

长期从事传统家具研究,曾担任故宫博物院内外诸多展览策展人,参与编撰《清史图典》、《故宫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全集•家具卷》等大型图录,发表专业论文二十余篇。出版《木性药考——中国传统家具用材的药用价值研究》、《木海探微——中国传统家具史研究》等。2015年,受聘为全联民间文物艺术品商会艺术红木家具专业委员会专家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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